Quotes by 龙应台

我不知道该不该和你说这些,更不知十九岁的你会怎么看待我说的话,但是我想念你,孩子,在这个台北的清晨三点,我的窗外一片含情脉脉的灯火,在寒夜里细微地闪烁,然而母亲想念成长的孩子,总是单向的;充满青春活力的孩子奔向他人生的愿景,眼睛热切望着前方,母亲只能在后头张望他越来越小的背影,揣摩,那地平线有多远,有多长,怎么一下子,就看不见了。
上一百堂美学课,不如让孩子自己在大自然里行走一天;教一百个小时的建筑设计,不如让学生去触摸几个古老的城市,玩,可以说是天地之间学问的根本。
我是个浪迹天涯的人,但是深切地知道,即使穿着凉鞋的脚踏在土耳其的石板路上,别人问“客从哪里来”时,我只有一个答案:不是湖南,不是纽约,不是慕尼黑,家,可以暂时挥别,可以离弃,可以忘怀,但家,永远还是那么一个,四十年后的台湾,有想走而走不掉的人,有可以走而不走的人,也有一心一意在这今生今世的人,不管哪一种,只要他把这里当“家”,——心甘情愿的也罢,迫不得已也罢——只要他把这里当家,这个地方就会受到关爱、耕耘、培养。
不要无条件地相信理想主义者,除非他们已经经过了权力的测试,一个有了权力而不腐化的理想主义者,才是真正的理想主义者,不曾经过权力测试而自我信心满满、道德姿态高昂的理想主义者,都是不可靠的。
历史条件更少不了政治现实,德国人忏悔对象是犹太人–战后团结起来声大势大的犹太人,同样被屠杀几近灭种的吉卜赛人却鲜有人提及,谁都知道“六百万”这个数目,可是谁知道吉卜赛人被害的数目?吉卜赛人没有组织、没有势力、没有声音,反省,显然不是一个单纯的道德问题,它可能更是种种政治势力较量的产物。
你不用道歉,我明白我不是你最重要的一部分,那个阶段,早就过去了,父母,于一个20岁的人而言,恐怕就像一栋旧房子:你住在它里面,它为你遮风挡雨,给你温暖和安全,但是房子就是房子,你不会和房子去说话,去沟通,去体贴它、讨好它,我猜想要等足足20年以后,你才会回过头来,开始注视这座没有声音的老屋,发现它已残败衰弱,逐渐地走向人生的”无’、宇宙的”灭’,那时候,你才会回过头来深深地注视,所谓父母,就是那不断对着背影既欣喜又悲伤、想追回拥抱又不敢声张的人,
性、药、摇滚乐是少年清狂时的自由概念,一种反叛的手势;走进人生的丛林之后,自由却往往要看你被迫花多少时间在闪避道路上的荆棘。
现代日本的身强体壮、脑清目明,分析起来,乃是以古典大陆哲学、东方宗教文化强身,再以西洋文化固脑,将东洋跟西洋文化融合,提炼出的一种东瀛经验,只是,相较于日本人重视长时间积累,凸显本质性的文化模仿与创造,当代台湾社会所呈现的,往往是一种渴望立即见效的,建构式速成拼贴文化,追究起来,我们得勇于承认,混血与变异恐怕才是台湾文化的本质。
“历史的冷酷无情”老人说,“没有人比巴勒斯坦人更清楚,我在城里活了一辈子,可是每次到约旦看亲戚回来,我还得办以色列签证才回得来—-你听过什么人回家得办签证的吗?”是的,我听过,当年,持中国护照的台湾人要回台湾那个自己的假,是得向日本人办理签证的,这就叫占领。
风在吹,云在走,人在思想,博弈在拉锯,前进和后退在迂回交错,价值在惊奇翻转。
从梧桐树夹道的兴国路一直走到淮海中路,月亮黄澄澄的,很浓,梧桐的阔叶,很美。
威权政治因为太庞大,迫使我们将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在它身上而忽略了其他的压迫,这些其他压迫,当威权不在时,倾巢而出,无孔不入,渗透进入品位低劣到近乎侮辱的电视节目,进入企业管理中对员工人权的践踏,进入民族主义者狂热的叫嚣,进入民主操作中多数的暴力,进入新闻媒体的作假和垄断……所谓压迫,哪里只有一种面孔呢?对于自由精神的压迫,威权时代和民主时代以不同形式发作,所以哪一个时代,可以不需要点火的人?
文化,它是随便一个人迎面走来,他的举手投足,他的一颦一笑,他的整体气质。
然而,洞悉是非真伪的智慧,独善其身的果敢——究竟多少圆颅方趾的人有这两样条件?明辨真伪往往不只是智慧的问题;一个智慧极高的人可能生长在一个极权制度中,资讯受到封锁,教育受到歪曲与控制,神话、谎言作为洗脑的材料,从生到死他根本没有洞悉真伪的机会,透过统一编制的教科书、控制严格的报纸与电视、宣传标语、威吓利诱的手段,一个政府可以塑造人民的思想,像搓泥人一样,玩于股掌之间。
现代人怀疑一切,质疑一切,婚姻这个机构更不能免,在我看来,婚姻与个人的关系就如同国家机器与公民的关系,一个人需要安全,所以要婚姻,也要国家;但是人又渴望自由,虽是有逃避婚姻、反抗国家机器膨胀的欲望,婚姻和国家极其一样,两者都是必要之恶。
可是您不是专栏作家也不是历史学者,您是以台湾人“总统”的身份与日本人说话,您您的考虑必须比我们要多一层:除了单纯的对历史回顾的诚实之外,李先生,您还担有前瞻性的政治责任,一个被殖民国的“总统”,在获得自由之后,对殖民国说:感谢你教了我很多东西。
逃民被时代的一把剑切断了她和土地、和传统、和宗族友群的连结韧带,她漂浮,她悬在半空中,因此,她也许对这个世界看得特别透彻,因为她不在友群里,视线不被挡住,但是她处在一种灵魂的孤独中。
人本是散落的珠子,随地乱滚,文化就是那根柔弱又强韧的细丝,将珠子串起来成为社会,而公民社会,因为不依赖皇权或神权来坚固它的底座,因此文化便是公民社会最重要的黏合剂。
所以跨年的狂欢,聚集、倒数,恐怕也是一种时间的集体仪式吧?都市里的人,灯火太亮,已经不再习惯看星星的移动和潮汐的涨落,他们只能抓住一个日期,在那一个晚上,用美酒、音乐和烟火,借着人群的吆喝彼此壮胆,在那看不见的门沿量尺上,刻下一刀。